布朗语老师李树立


2020年回姚关工作后,我致力于寻找姚关那些触动我心弦的人事和风景,这个被大山环绕的乡村坝子,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了我一个又一个的收获。在一次偶然的进村入户中,从陡坡村村干部口中得知了这样一个人,一个目前还精通布朗语的中年男人,在陡坡民族小学教过布朗语课。陡坡村是姚关镇布朗族较为集中的村落,但由于汉族的融合,以及本民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原因,如今的陡坡村,会说布朗语的村民寥寥无几。怀着一种对布朗族文化的求知欲,我来到了这位布朗老师的家。



“李树立…李树立…”村干部喊了两声后,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从灶房里跑了出来。一身朴实的农民打扮,挽着两只裤腿,热情地操着一口带着民族味的方言邀请我们进堂屋坐。这是座一进二院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房子。一进堂屋,我就被柜子脚边的那一堆乐器吸引了,一箱子芦笙,两把三弦,一把二胡,一个葫芦丝,一把吉他。



刚开始,李老师给我的印象是木讷的、呆板的,和平日里打交道的勤恳农民一样不善言辞。可是,当问起他的布朗语教学时,他便神采飞扬,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。他的布朗语教学经历,似乎是打开他心灵的那一把钥匙。



原来,李树立老师不是布朗族,而是从小在布朗族聚居地长大的彝族汉子,在他那个年纪,寨子里的人都是讲布朗语的,而他自然也是将布朗语视作了母语。或许年轻时的他从未预料过,他曾经日日说着的语言如今却日渐荒芜,甚至隐匿于人海,而他竟成了姚关所剩无几的布朗族古老语言的“传承人”。话语间,他给我们找出了两本旧旧的写着“教案”的本子,接过这两本教案,触手便可知这是两本被常常翻阅的书,外壳早已没了新时的那种平整,有些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些东西:“闹凑——干杯,闹——吃、喝……”他自豪地给我们解释到,这是他发明的布朗语教学方法,因为布朗语没有文字,只能用汉字或者音节来表示它们的发音,根据不同年级学生的认知水平,分别用汉语拼音、汉字,甚至英文字母来教授布朗语课。“我还发明了一套快速学习布朗语1-100数字表示方式的方法呢。”说着,他便开始给我们演示。他很认真,很用力的吐着每一个音节,充满激情的、充满期待的一遍又一遍发音。当我们表露出疑惑的眼神时,他眉头紧锁,似乎在想着要如何教我们这些“大孩子”,然后又大声的发音给我们听。当我们点头示意明白的时候,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

“我从不和老师一起吃饭,我都是和我的学生们一起吃饭,因为吃饭的过程也是教学的过程,不同的菜不同的表达,我让学生用布朗语给我报菜名。那两个月的教学,我每天都备课到很晚,我文化水平不高,甚至有一些字我也不会写,你看教案上那些红色的字,就是我找别的老师教我的,我很惭愧啊,但是我还是想把布朗语好好地教给那些孩子们,我要求他们回家也说这种语言,我不希望这种语言消失了。”他的话语里透着那种想要拼命去保护的力量,我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种力量拉扯着他。



那些古老的即将消失的民族文化,却在李树立这里熠熠生辉。课余,他教孩子们打歌、唱调子,他说:“不论谁来找我学布朗语,学打歌、学调子,我都会全部教给他,我希望我老了以后,有越来越多的人来传承这个东西。可是,现在的孩子好像都不喜欢这些了,我自己的儿子也不感兴趣,我本打算把我的这些手艺教给他的。”说着,他低下了头,左手抠着右手手指,沉默着。



我们走的时候,他热情挽留,还是那样一口民族味的方言,似乎他还有很多关于布朗这个民族的东西要和我们讲。我说我们还会再来的,要把他那些珍贵的民族的文化带出去,让更多的感兴趣的人来了解这个民族。他很激动:“你们一定要再来,我等你们,你们一定要来把这些布朗家的东西,就是你们说的文化,带出去,走出去。”李树立,这位教布朗语的老师,他像大山一般包容,他细微处深含着的坚定与执着,一定会把布朗族文化传承做到最好。

(作者:角剑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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